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,是下午一点四十。老周刚在沙发上躺下,闭眼没几分钟,那声音就从天花板灌下来,钻墙似的,一下一下往脑仁里扎。他翻了个身,把枕头压在耳朵上,没用。又坐起来找耳塞,抽屉翻了半天只找到半截棉签。他索性穿鞋下楼,在小区花坛边坐了四十分钟。回来的时候电钻停了,可那股子烦躁还堵在胸口,午觉算是彻底泡汤了。那天傍晚他量了血压,比平时高了十几个点。
午睡这事,搁在年轻人身上顶多算个小习惯,对六十往上的人来说却跟吃饭喝水差不多要紧。身体到了这个岁数,恢复的余地变窄了,夜里睡不踏实是常事,白天补那一小觉就成了刚需。老周不知道什么皮质醇、什么交感神经,他只知道哪天中午没眯成,下午脑袋就昏沉沉的,走路都发飘。可装修的噪音不跟你商量,它按自己的节奏来,想响就响,想停就停。人被夹在中间,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着。
其实噪音对身体的磨损是慢慢攒出来的。头一回听见电钻,心跳快几下,血压升一截,等声音停了也就回落了。怕的是天天如此,一天好几回。身体反复被拽进那个紧绷的状态,血管跟着一收一缩,日子久了弹性就差下去。老周不知道这些道理,他只是觉得最近脾气见长,跟老伴说话动不动就呛起来。他自己也纳闷,以前不是这样的。
小区里跟老周处境差不多的还有好几户。三楼的老太太心脏不好,一听见砸墙的动静就心慌,得含两粒丹参滴丸。五楼那家有个上高三的姑娘,中午想做题做不进去,后来干脆不回家了,在学校食堂趴桌上凑合。大家碰面聊起来,都说装修是正经事,谁家还没个翻新的时候,忍忍就过去了。可忍这个字,说起来轻巧,落在身上是一天一天熬。有人去物业反映过,物业说人家手续齐全,在规定时段内施工,管不了。
后来老周自己想了个辙。他摸清了楼上施工的规律,电钻一般集中在下午两点到四点,他就把午睡挪到一点前,趁工人还没开工先眯一觉。吃完午饭立刻躺下,手机定好闹钟。刚开始不习惯,躺下也睡不着,脑子里老惦记着那声音什么时候来。过了七八天,身体好像认了这个新节奏,一点钟之前真能睡着一会儿。虽然只有半个来钟头,比原来短了不少,但下午总算不那么难受了。他还买了两副软耳塞,一副放家里一副揣兜里,有备无患。
老周现在偶尔还会在楼道里碰见楼上的年轻业主,对方客气地递烟,说快了快了,再有个把月就完事。老周摆摆手说没事,你们装你们的。他没提血压的事,也没提那些坐花坛边的下午。有些事说了也没用,人家该装还得装。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,等这阵子过去,得把午觉好好补回来,把觉睡足,把血压稳住。身体是自己的,别人替不了。














